史蒂文走过去,皮箱放在餐车板上,皮箱的铜角在木板上压出四个印。他打开皮箱,从侧兜里抽出一本册子,册子是硬皮的,比小本子厚,厚得多,封面也是黑的,边角也包铜。他把册子翻开,翻到第七页,把册子竖起来,册页朝外,说,队长,请看,第七页起是本宅食品出入登记,每一块奶酪出宅一条记录,记录含日期、品类、重量、用途、经手人、管家签字,今晚出宅十一块,十一块十一条,十一条都有我的签字,签字是我出宅前签的,出宅前是傍晚六点四十,那时候你们还没到街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蹲着数硬币的那个人抬起头。他抬起头的时候史蒂文看见了他的脸,脸是宽的,鼻子是短的,鼻子上有一道旧疤,下巴很厚,厚下巴上有两根胡须,胡须从嘴角往下垂,垂到制服领子里。史蒂文把手套在睡袍上蹭了一下,说,斯派克队长。那个人站起来,站起来比他蹲着的时候高出一大截,高出一大截以后他低头看史蒂文,说,管家。史蒂文说,队长,多年不见。斯派克说,你换了宅子。史蒂文说,换了三年了。斯派克说,你带过四座大宅。史蒂文说,四座。斯派克说,第三座是我送你去应聘的。史蒂文说,是,第三座之后我歇了半年,那半年在你家蹭吃,你家的骨头我啃了四十根。斯派克说,四十根,我数过,四十三根,你多啃了三根,我没说。史蒂文说,我知道,那三根我记在心里,我心里记着,我这个人心里有一本账。

        杰瑞在旁边听着,听得爪子松开了饼干盒。他抬头看史蒂文,说,先生,你认识队长。史蒂文说,认识十一年了。杰瑞说,那你刚才不说。史蒂文说,认识不认识跟登记没关系,登记归登记,交情归交情,我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你就赢了,你赢不了是因为你背后有人,你背后有人你就懒得把账做干净。杰瑞的耳朵压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斯派克把册子接过去,接的时候他两只手都伸出来,两只手捧着册子,捧得小心,册子在他爪子里比他自己的罚单簿还重。他一页一页翻,从第七页翻到第十一页,翻完他从头再翻一遍,翻第二遍的时候他停在第九条,第九条是那块荷兰奶酪,用途那一栏写着:换位置,与栗子摊交换,换取街口第二位摊位使用权,时长一晚,作价一片半。斯派克抬头说,这条是你写的。史蒂文说,是我写的。斯派克说,你允许他们拿食品换位置。史蒂文说,我允许,允许的前提是登记,登记了就是交易,没登记就是偷。斯派克把册子合上,合上以后他把册子放在餐车板上,手掌按在册子上,按着,说,管家,这批奶酪来路我认了,来路我认了钱我就放,但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,那只猫把九枚硬币藏在身体里,藏了一晚上,这个事我今晚不罚他,我明天罚他,罚的不是他,是我自己,我干这行九年,我头一回遇见把钱藏在那儿的,我遇见了我不记下来,我明天就会遇见第二个,我记下来,第二个就知道藏不住。史蒂文说,队长,你记下来是对的,但我要替他把话说完,他藏钱是因为上礼拜你们所里在街口扣了一只卖鱼的,卖鱼的把钱藏在冰里,冰化了钱冲走了,他在旁边看着,他看了一个下午,他回来跟我说,他说管家,钱要藏在化不掉的地方。斯派克愣了一下,愣完他把制服胸口口袋里的罚单簿抽出来,翻到新的一页,写了几行,写完撕下来,递给史蒂文,说,明天上午让他自己来所里领钱,领的时候把这张单子交给窗口,单子上我写了免罚理由,免罚理由是你说的这句话,我觉得这句话值得写在单子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史蒂文把单子接过来,折好,塞进睡袍口袋。杰瑞在旁边问,队长,那摊照呢,摊照还吊销吗。斯派克低头看他,看的时候他把下巴抬起来一点,抬起来以后鼻子就能先看见东西,他说,摊照不吊销,摊照今晚起生效,摊照生效的前提是我今晚亲眼看见你的登记册,登记册上有签字,签字是管家签的,管家签的东西我信,我信他不是因为认识他,是因为他这个人二十六年没缺过一个角。杰瑞说,谢谢队长。斯派克说,别谢我,谢他,另外,你那个现切现卖写得不对。杰瑞说,哪儿不对。斯派克说,你切到第三十七片的时候那片比第一片薄三克,你写着童叟无欺,你欺了小孩,小孩拿的那片最薄。杰瑞说,小孩给得多。斯派克说,给得多不是薄的理由。杰瑞把小本子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,在总数底下写了一行,写完他把本子合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一百六十三枚硬币装回饼干盒,盒盖合上,别针锁扣扣上,盒子由杰瑞抱着,抱得死紧,紧到他的胳膊在抖。餐车由汤姆推,推的时候汤姆走路的样子变了,走得很平,平得像脚底下装了弹簧,杰瑞在旁边说,你别绷,绷着更响。汤姆说,我里面空了,空了不响。杰瑞说,你里面空了你走这么慢干什么。汤姆说,我里面空了我里面疼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去的路上史蒂文走在中间,皮箱在他左手里,钥匙串在他腰上,钥匙串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。走到半路他在街口那盏黄灯泡底下停住,停住他把睡袍下摆撩起来,撩起来以后他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,拖鞋是随身带的,他把脚悬在拖鞋上方三寸,说,十分钟,谁免缴谁过来。汤姆说,今晚不行,今晚我里面疼。杰瑞说,今晚不行,今晚我胳膊酸,我抱了一百六十三枚。史蒂文说,一百六十三枚一共多重。杰瑞说,我称过,这么多。史蒂文说,这么多你抱不动,你抱着它的时候你胳膊是直的,直着抱不酸,你酸是因为你抱着它的时候你心里怕丢,怕丢的人胳膊最酸。杰瑞不说话了。汤姆说,先生,你今晚能不能记账上,记我们欠你一次。史蒂文从口袋里摸出小本子,摸出铅笔,就着黄灯泡的光写,写完他说,记了,欠一次,欠的是脚,不是钱,脚的账比钱的账长。

        到大宅侧门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二十。史蒂文开门,把皮箱放在门里,把册子放回皮箱,侧兜里那沓空白表格少了几张,他没数,他知道少了几张,杰瑞抽的,杰瑞做小本子用的。他把脚在门垫上蹭了三遍,蹭完进屋,走到厨房门口他停住,回头对汤姆说,你明天上午去所里领钱,领的时候把单子交给窗口,交完你回来跟我说窗口的人说了什么。汤姆说,你要听那个干什么。史蒂文说,我要听窗口的人说什么,窗口的人说什么决定我明天要不要给你写第四条规矩。汤姆的耳朵往后压了一半。杰瑞在旁边小声说,汤姆,你明天说话小心点,他这个人连窗口的人都审。

        史蒂文进仆人房,关门,把抽屉拉开,抽屉里那块蓝纹还在,切面上一圈一圈的青纹,他看了三秒,把抽屉关上,没切。他躺到床上,躺下去以后他把右手举到眼前,食指和中指上还有黄油,黄油是蘸斯派克那块黄油时蹭的,他看了两秒,起来洗手,洗了三遍,洗完他站在洗手池前面,冲走廊那边说,今晚查房提前,明晚十点补,补的时候我要问那只猫一个问题。走廊里没人答,窗台上有一声呼噜停了。他关了灯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上午汤姆去所里领钱,领的时候他把单子交给窗口,窗口的人看完单子抬头看他,说,你是把硬币藏在那儿的那只?汤姆说,是。窗口的人说,队长写了免罚理由,理由是你说的,你把钱藏在化不掉的地方。汤姆说,是我说漏了,那是我们管家说的。窗口的人说,单子上写的是你说的,我按单子上办,你走吧。汤姆出来以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站了一会儿他往回走,走回去他把窗口说的话一字不差讲给史蒂文。史蒂文听完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写完他把本子合上,说,第四条规矩,今晚立。杰瑞在旁边说,先生,你连窗口的人都审出来了。史蒂文说,我没审窗口的人,我审的是那张单子,单子上写谁说的,谁就得认,认了就得担,担了就得记,我干这行二十六年,我记的就是这个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晚上十点整,史蒂文换了拖鞋,左手手电,右手小本子,钥匙串挂在腰上,从厨房开始查。查完冰箱查台面,查完台面查果酱架,查完果酱架他走到客厅东墙,墙洞的小门开着一条缝,缝里那枚铜铃响了一声,叮。门里伸出杰瑞的半张脸,杰瑞说,先生,今天我把脚后跟治好了,我抹了油。史蒂文把脚在地板上放下,拖鞋脱了,袜子也脱了,脚底朝上搁在藤篮边上,说,十分钟,今晚两个人一起,免缴的免一半。汤姆从窗台上下来,下来的时候他走得很平,平得像脚底下装了弹簧,他跪在地板这一头,杰瑞跪在那一头,一个用舌头,一个用手,管家的脚底在灯下一寸一寸地亮起来。史蒂文在本子上写:查房,合格。写完他往椅背上一靠,钥匙串在腰上滑了一下,他没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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